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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5月20日

男孩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泪水从眼角滑进鬓角。他不再看天空,而是转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然后,对上了我的视线。凌晨时他沉睡,未曾看见我。但现在,在这情绪决堤、感官前所未有的敏锐时刻,他看到了我,或许,也“感觉”到了我身上某种不同于常人的空洞与满载。他的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赤裸裸的倾诉欲。

“我……我做到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和笑音,“三天……七十二小时……我他妈终于……”话语破碎,被剧烈的喘息打断。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那束颤抖的、美丽又痛苦的光柱。我没有取出玻璃片,而是慢慢坐到了他旁边的草地上。青草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情绪辐射出的臭氧似的微腥,冲进我的肺里。

“恭喜。”我说,声音干涩。我不常与人交谈,这个词用起来有些陌生。

“恭喜……”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又涌出更多的眼泪,“可接下来呢?接下来我该干什么?这感觉……像跑到了终点,却发现领奖台后面是悬崖……”他身上的光柱随着他的话语,闪烁得更加厉害,那些彩虹碎屑旋转加速,仿佛要将他撕裂。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收集者,不是一个旁观他“努力灰烬”的幽灵。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点重力,一个将他从这失控的、无限上升的狂喜与虚空中,轻轻拉回地面的锚点。我想起老人那淡金色的、宁静的“今天也在”。我做不到那样,但我或许可以给他一点别的东西。

我打开帆布包,没有拿玻璃片,而是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最小、最旧的锡罐。那是我封存的、属于自己的第一份“努力”痕迹。久远到我已经快忘记它具体的模样,只记得那是一种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羞耻与不甘。我从未打开过它。我拧开盖子,没有去看里面那团可能已经变质的情绪颜色,而是将它轻轻倾倒,不是倒向男孩,而是倒向我和他之间的草地上。

什么可见的东西都没有出现。但一股陈旧的、铁锈般的情绪气息弥漫开来,很快被夜风吹散。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眨了眨眼,看着那个空罐子,又看看我。

“我也有过……差不多的时候。”我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搬运石头,“不是写代码。是别的。觉得搞不定一件事,天就要塌了。拼了命,搞定了,天没塌,但地好像也没了。站在那,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我是在说我自己,也是在编造一个他能理解的比喻。我早已忘记为何开始收集,但那种悬空感,我记得。

他静静地听着,胸膛的起伏慢慢平缓。那束耀眼的光柱,虽然依旧明亮,但颤抖的频率降低了,开始以一种稍稳的节奏呼吸般地明暗交替。周围那些狂暴旋转的彩虹碎屑,也渐渐沉降、融入光柱之中,让它显得更凝聚,少了些分崩离析的危险。

“后来呢?”他问,用的是我几个小时前问老人的同样的话。

“后来?”我望着城市远方次第亮起的、真正属于人间的灯火,那些温暖、平庸、维系着日常的灯火,“后来发现,天不会塌,地也一直在。只是需要坐下来,喘口气,看看旁边是不是还有个人,也刚跑完一段,也在喘气。”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自己也刚刚似懂非懂的话,“然后,明天太阳还是会冒出来,不管你准没准备好,又得说一句,‘今天也在努力’啊。哪怕这努力,只是把气喘匀了。”

男孩很久没有说话。我们并排坐着,他在草坪上,我在长椅边,听着晚风穿过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他身上的光柱,那团炽烈的“火”,开始缓缓地、温柔地收敛。光芒向内收拢,亮度减弱,但质地变得厚重、温润,从刺目的纯白,渐渐染上了一点夕阳余烬般的暖橙色,最后,稳定成一种柔和的、持续发光的琥珀色光球,安静地悬浮在他心口的位置。不再试图刺破什么,只是温暖地照亮他自己周围小小的一圈。狂喜、虚脱、迷茫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了某种更坚实的东西——不是答案,而是一种可以带着问题继续前行的耐力。

他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悠长而平稳,仿佛把三天三夜的紧绷都吐了出来。他坐起身,揉了揉脸,再看向我时,眼里仍有血丝,但那种崩溃边缘的亮光已经平息,变成一种清澈的疲惫。“谢谢。”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平稳多了,“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喘气了。”

他抱起电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公园外,朝着那万家灯火走去。那个琥珀色的光球安稳地跟着他,像一颗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的星辰。我没有收集它。我让它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空了的旧锡罐,又看了看帆布包里那些满满当当、装着各种“努力灰烬”的罐子。一种奇异的轻松感,混杂着巨大的空虚,攫住了我。

夜更深了。公园里只剩下我和沉默的古树。我靠在长椅上,不再去想收集,不再去想定义,不再去想那些关于努力的意义的谜题。我只是坐着,感受着背部抵着木质椅条的触感,夜风拂过皮肤的微凉,肺叶扩张收缩时空气进出的流动,以及心脏在胸腔里那沉重而规律的搏动。咚。咚。咚。一种简单的、生物性的节奏。

然后,我感觉到,在我自己的心口,或者说,在我那长久以来只为收集外界痕迹而存在的、空洞的内部,生出了一点微温。我低下头,用那种“看”的方式,看向自己。没有耀眼的光柱,没有淡金色的圆满光晕,甚至没有寻常的灰色雾霭。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颤巍巍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的小小火光。比烛焰还要小,颜色是那种将熄未熄的暗红色,边缘带着一点暖黄。它在那里安静地燃烧着,不试图照亮任何东西,不试图证明任何东西,只是……燃烧着。因为燃料尚未耗尽,因为引燃它的原因或许早已遗忘,但燃烧这个事实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惯性,一种无需追问的、沉默的“在”。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我没有拿出情绪玻璃去收集它。我让它在那里烧着。帆布包很沉,装满了别人的昨天。我的口袋里,那个倒空了的旧锡罐很轻。而此刻,我坐在这里,呼吸着夜晚的空气,感到疲惫,感到困惑,也感到一丝难以喻的平静。

今天,我也在努力。努力地不去收集,努力地只是存在,努力地让自己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不知为何而燃的小火苗,继续烧下去,哪怕只是为了对抗这无边的、温柔的夜色。这努力,离谱吗?或许吧。但至少,它是我的。我仰起头,透过银杏枝叶的缝隙,看到了一颗星星,很模糊,但很坚定地亮着。明天,也许我还会背上这个帆布包,也许不会。但我知道,那点暗红色的火光,只要我还能感觉到它在,我就能对这个世界,也对那个深藏在皱褶里的自己,轻轻地说出那句话。今天,也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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