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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5月30日

不,不是活。是“溢”了出来。

最先变化的是光。那不再是照射下来的光线,而是有了质感,有了温度,甚至有了味道。橘红色的、带着我“厌倦”的光,像温热的蜂蜜,懒洋洋地流淌过楼宇的墙壁,所过之处,砖石变得柔软,棱角开始圆融,一栋栋高楼像阳光下融化的巧克力蛋糕,缓慢地、甜蜜地坍塌下去,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满足的、叹息般的绵软声响。灰黄色、属于“无名焦虑”的光,则化作无数细小的、颤动的光针,簌簌地落下,钻进城市的每一个缝隙。街道上行走的人们,步伐忽然乱了,有人莫名停下,紧张地四处张望;有人对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敲击;一只流浪狗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狂吠起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板过热的焦糊味。

那抹暗绿色的、代表“敏感”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有生命的苔藓,迅速爬满了所有玻璃窗。透过这层滤镜看出去,世界变了形。邻居窗后晃动的人影,变得充满窥探的意味;楼下熟识小店老板惯常的笑容,似乎也藏着算计。每一道无意中瞥来的目光,都像带着倒钩,刮得人皮肤生疼。而银亮的、关于“时间恐慌”的光,则化为漫天飞舞的、亮晶晶的沙尘。它们无孔不入,落在行人的头发上、肩头,也落在建筑的表面。被沾到的人,动作骤然加快,语速急促,脸上浮现出茫然和追赶的神色;而那些建筑,墙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斑驳,爬满“皱纹”,仿佛在几分钟里就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侵蚀。

至于其他那些被扔进去的、杂七杂八的烦恼,也都找到了各自离奇的表达方式。“对完美的偏执”变成了无数面巨大的、绝对光滑的镜子,突兀地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容不下丝毫瑕疵的扭曲影像,逼得看到它的人陷入癫狂的自我审视。“午睡后的茫然”化开成一片淡紫色的、带着甜腥睡意的薄雾,笼罩了几个街区,雾中的人和车都昏昏欲睡,行动迟缓如梦游。“童年的蝉鸣”则变成无数金色的、尖锐的光点,在空气中高频振动,发出连绵不绝、无休无止的刺耳鸣响,钻进每个人的脑子,勾起一阵阵甜蜜又尖锐的心悸。

世界,我的世界,因为我扔进夕阳的烦恼,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逻辑崩坏、充满了我个人“污染”的噩梦花园。而我,那个始作俑者,正站在风暴(或者说,蜜糖)的中心。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窗框扭曲的纹路。我没有重量,没有实体,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我”的感觉。我真的成了一张白纸,一片虚无。那个沉甸甸的、作为基底的“我”,已经被夕阳抽走,化作了眼前这场荒诞剧的燃料。

我成功了,也失败了。烦恼没了,可“我”也没了。没有烦恼的“我”,什么也不是,连欣赏(或恐惧)这奇景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一个空洞的、悬浮的观察点。

这时,那颗吸收了所有烦恼、变得庞大无匹、色彩疯狂流转的夕阳,它似乎“消化”完毕,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它不再只是漫溢,而是开始了某种“回馈”。它那混沌的核心剧烈地翻腾起来,然后,猛地喷发出一些东西。不是光,也不是具体的物质,而是一些……“瞬间”。

我看见,我那份“厌倦”,被它重新酿造,变成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停滞”。时间在那片区域里变得黏稠,几个正在争吵的人,嘴巴张着,声音却被拉长、稀释,最终变成无意义的哼鸣,他们脸上愤怒的表情也慢慢融化,定格成一种慵懒的茫然,仿佛忽然忘了为何而争。挺好,我想,虽然有点无聊,但总比愤怒强。

我那份“无名焦虑”,被它搓揉、拉伸,变成了一大片不断变幻形状的、半透明的薄膜,笼罩了几个街区。薄膜下的城市景象扭曲、流动,像映在晃动水波里的倒影。走在里面的人,上一秒还在咖啡馆,下一秒抬头就看见了沙漠的星空,再一眨眼,又置身于幽深的海底。恐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醉醺醺的、不知身在何处的迷离。也不错,我想,至少比焦虑多一些“意外”。

而那份沉重的、“存在”的基底,被夕阳细细地咀嚼、分解,然后混合着其他杂质,喷洒出来。它没有变成任何有形的东西,而是改变了某些“规则”。比如,我发现眼泪掉在地上,会凝结成细小晶莹的固体,滚来滚去,发出风铃般的脆响。比如,一声叹息如果足够悠长,会在空中凝结成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下几滴微咸的雨。比如,强烈的思念能让某个地方的空气变热,让光线产生温柔的折射。

城市在适应,或者说,在崩溃与重建中找到了新的平衡。高楼融化成的“蛋糕”成了孩子们攀爬玩耍的乐园;在“时间沙尘”中快速衰老又因为别的原因瞬间“复原”的人们,开始用新的节奏生活;那些巨大的“完美之镜”,有人开始尝试在上面涂抹,留下不完美的、但属于自己的图案;在淡紫色的茫然雾气里,有人索性躺下,做起了比现实更离奇的梦。

我,这个空壳,漂浮在这由我亲手释放的、混乱而“生机勃勃”的新世界里。最初那种绝对“空无”的状态,似乎也在慢慢改变。一丝极细微的感觉,像初春顶开冻土的第一株嫩芽,怯生生地探了出来。那不是烦恼,不是任何具体的情绪。它更像是一种……“感触”的能力。我能“感觉”到脚下这座城市(虽然我没有脚)在新的规则下呼吸、脉动,能“感觉”到那些被变形的烦恼,如何成为他人生活中新奇(或许也是困扰)的一部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存在感”,正顺着那些被我丢出去、又被夕阳加工后反馈回来的、扭曲的“连接”,一丝丝地回流。

我还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自我”。但我开始“在”了,以一种奇特的、弥散的、与眼前这个变异世界隐隐共鸣的方式“在”着。夕阳,那个肇事的源头,那个伟大的消化与转化炉,此刻已沉到天际线以下,只留下一片漫溢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瑰丽而怪异的霞光,涂抹着天空和云朵,也涂抹着这个焕然一新的、荒诞的、不再平凡的人间。

夜色正从东边慢慢泛起,但今夜不会有纯粹的黑暗了。那些被抛洒出去的、变异的烦恼之光,将成为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暧昧的霓虹。而我在想,或许真正的解脱,从来不是把烦恼扔进某个深渊然后假装它不存在。而是看着它被一种更宏大、更无的力量(比如时间,比如命运,比如一轮任性的夕阳)咀嚼、转化,变成世界光怪陆离底色的一部分。然后,在那片陌生的、甚至有些滑稽的景色里,重新辨认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轮廓。有点离谱,有点无奈,但也谈不上不好。毕竟,天空看起来,确实和昨天不太一样了。而我,似乎也准备好,用这种近乎透明的方式,继续“在”下去了。直到明天,或许会有新的烦恼,或许会有新的夕阳。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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