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真的开始回头看了,一件一件地想那些让我受伤的事情。我发现很多事情其实当时并没有那么疼,是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疼的。就像小时候摔跤,当时哭两声就没事了,继续跑去玩了,可是长大之后再想起那件事,就会觉得心疼那个小小的自己。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过去的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可是你偏偏要把它翻出来再疼一遍。而且越长大越怂,小时候摔破皮了抹点口水就好了,长大了被蚊子叮一口都要紧张半天。那个声音说得对,疼是因为你还活着,真正可怕的是不疼了,那说明你已经麻木了。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左右,我身上的疤开始慢慢褪去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透明的,就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它们还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就像是皮肤底下埋着无数根细线,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浮上来。我也终于敢出门了,走在街上的时候看见每个人都觉得亲切,因为我知道他们身上肯定也藏着无数的疤,只不过大家都穿着衣服遮住了而已。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都在一边受伤一边长大,只不过有些人把伤疤露在外面,有些人藏在心里,有些人假装自己没有受过伤。
有一天我在公园里看到一个小孩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就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妈妈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没事没事,摔倒了爬起来就行了。小孩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然后又摔倒,又哭,又被抱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就是人生的缩影啊,我们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区别只是有些人摔得多了学会了怎么摔得不那么疼,有些人摔了一次就不敢再走了。而那些摔过的坑,受过的伤,最后都变成了我们身上的疤,提醒着我们曾经在哪里跌倒过。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是在一个月后的早晨,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她说我要走了,我说你要去哪里,她说去下一个需要我的人那里。我说那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她说会的,等你下一次受伤的时候我就会来了。我说那我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了,她笑了笑说不可能的,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受伤,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说好吧,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完。她说你早就长大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现在我还是每天正常地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和朋友出去喝顿酒吹吹牛,日子过得不好不坏。身上的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就像是一本地图册一样记录着我走过的所有路。有时候洗澡的时候我会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身体,虽然表面上光光滑滑的什么都没有,可是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疤,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树的年轮一样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我希望自己能投胎成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受伤也不会长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地方,风吹日晒几万年都不会变。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要是真变成石头了也挺无聊的,还是当人好,虽然会疼会哭会难过,但是至少能感受到风是凉的太阳是暖的,能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看的,能遇见各种各样的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
前几天我一个朋友失恋了,喝得烂醉如泥,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他说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现在有多难受。我说我懂,我真的懂,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把袖子撸起来给他看,虽然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指着空荡荡的手臂说你看,这些都是我当年留下的疤,现在不是也好好的吗。他以为我在开玩笑,骂了我一句神经病就继续喝酒去了。我也没有解释,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明白,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摸摸自己身上的疤,虽然摸不到,但是我能想象出它们的位置和形状。我觉得这些疤就像是我给自己写的日记,每一道都记录着一个故事,有开心的也有难过的,有丢人的也有骄傲的,都是我活着的证明。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说每个人都是一本打开的书,封面是脸,内容是经历。我觉得不对,每个人都是一道疤,大大小小的疤叠在一起,就成了现在的我们。那些看起来很完美的人生,不过是没有把伤疤露出来给你看而已,你要是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谁都逃不掉。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就是这篇东西到底是写给谁看的。一开始我是想写给别人看的,想让别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想得到一些同情或者理解。但是现在写完了我才发现,其实我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我需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倒出来,不然它们堆在心里会变成新的疤。你看,连写篇文章都能受伤,这世界真是无处可逃。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不就是再多一道疤嘛,多大点事。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