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琪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我没有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春杏拼命给她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思琪看见了,但她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春杏在着急,但为什么着急,不知道。
刘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眉眼间像罩了一层霜:“没有姓?难道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父母呢?籍贯呢?这些都没报备,你怎么进宫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子一样砸过来,思琪被砸懵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她做狗时紧张就有的习惯,变成人了还是改不掉。衣角被她绞得皱成一团。
刘姑姑见她这副模样,鼻孔里冷哼了一声:“罢了,既是老佛爷带回来的,这些暂且不论。但从今日起,你就是尚衣局的粗使宫女。宫里的规矩,一样样都得学起来。学不会,挨板子。学得慢,饿肚子。记住了?”
思琪点头。
“回话!”
“记、记住了。”
刘姑姑又剜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长廊尽头。门外的风灌进来,思琪打了个哆嗦。
“你可吓死我了。”春杏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怎么能说没有姓呢?在宫里,没根没底的人最让人瞧不起,谁都能踩你一脚。这样吧,你既入了宫,就跟老佛爷的姓,姓冯,叫冯思琪。往后有人问,就这么说。记住了吗?”
思琪茫然地点头。冯思琪――这个名字好陌生,不像“思琪”那样,是主人一声声唤熟的。主人叫“思琪”的时候,声音总是软软的,带着笑。现在这个名字,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还有,跟掌事姑姑回话时,要自称‘奴婢’。”春杏继续教她,掰着手指头数,“见了主子要跪,主子问话要低头答,不能抬头看主子的脸。走路不能抬头挺胸,要微躬着身子,脚步要轻,不能发出声音。宫里不能跑,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笑得太响,不能哭……”
她说了很多,思琪努力地记,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越记越乱。原来做人这么难,有这么多规矩。做狗的时候多简单,饿了就叫,开心就摇尾巴,困了就趴下睡,主人回家就扑上去欢迎。从来不用记这么多条条框框。
想到主人,心口突然闷闷地疼,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揪。
这个时候,主人在干什么?应该在找她吧?在那个昏暗的小巷里,一声声地唤“思琪”,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哑。然后回到家,打开门,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她的名字,没有人回应。食盆里的饭还放着,一口没动。水盆里的水还满着,没有人喝。她最喜欢的玩具球还滚在沙发底下,没有人去叼。
主人会哭吗?
思琪的鼻子酸了酸,眼眶发热。她抬起手想揉眼睛,春杏赶紧拦住:“别!宫里不许哭哭啼啼的,让人看见了要说你心存怨怼,对主子不满。轻则挨骂,重则挨板子。”
思琪只好把手放下,用力眨眼睛,把那股酸涩憋回去。眼眶憋得发红,但眼泪没掉下来。
晚膳是在厢房外的廊下吃的。每人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看不到油星的青菜汤。思琪端着碗,看着里面的食物,犹豫了一下。
做狗的时候,她吃的是专门的狗粮,颗粒均匀,营养均衡。有时候主人煮鸡胸肉,会撕碎了拌在狗粮里,香得她尾巴摇成螺旋桨。有时候主人吃水果,也会分她一小块,苹果或者梨,脆脆的,甜甜的。
眼前的这些……她小心地尝了一口米饭,粗糙的口感让她皱了皱眉。米粒硬邦邦的,嚼起来像沙子,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快吃吧。”旁边的春杏小声说,筷子飞快地扒拉着饭,“宫里就这伙食,不吃就得饿着。当差的人,饿着肚子可撑不下来。”
思琪只好埋头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这是做狗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主人总说“慢点吃,别噎着”,她就真的慢下来,一口一口地嚼。同桌的其他宫女偷偷看她,互相交换眼色,窃窃私语。
“听说就是她,在龙泉寺抱着老佛爷的腿不放……”
“穿的衣裳可怪了,不知是哪儿来的野丫头。”
“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傻乎乎的。你看她吃饭那样子,跟没见过饭似的。”
思琪听见了,但没理会。狗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得多,即便变成了人,她依然能捕捉到那些压低的声音。但她不懂那些话里的恶意,只当是普通的交谈,像狗见面时互相嗅闻,交换信息。
吃过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春杏带着思琪去井边打水洗漱。井在院子的角落,青石井沿磨得光滑,井口架着辘轳,吊着一只木桶。春杏教她怎么摇辘轳,怎么把桶放下去,怎么提上来。木桶很重,思琪提得摇摇晃晃,水洒了一地,裙摆溅湿了一大片。
春杏叹了口气,接过桶:“我来吧,你看着学。这宫里的活计,没有一样是轻松的。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