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心口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绞着,一下一下,钝钝的。主人从来不会这样凶她,就算她打翻了水盆,水洒了一地,淹了主人的拖鞋;就算她一时嘴馋,咬坏了主人新买的口红,弄得满地都是红色的碎屑;就算她把沙发垫子拖到地上,在上面打滚,滚得都是狗毛――主人也只是叹口气,蹲下来揉着她的头,说:“你呀,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那叹息里没有嫌弃,只有无奈和宠溺。然后主人会收拾残局,会摸摸她的耳朵,会告诉她“下次不许了”。
可是现在,连叹气的人都没有了。
午膳的时辰到了,宫女们鱼贯而出,脚步声、说笑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很快只剩下思琪一个人,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她盯着案上的帕子,一块,两块,三块……才熨到第四块,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像灌了铅似的沉。
窗外那阵狗的气味又飘了进来。
这次更近了,还夹杂着细微的“哼哧哼哧”声――那是狗在喘气,在试探,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思琪抬起头。
透过窗格子,她看见院墙根下蹲着一条土黄色的狗。不大,比印象中自己从前的体型小得多,耳朵耷拉着,尾巴卷在身后,正仰着头往这边张望。那狗的眼神怯怯的,带着试探和犹豫,一看就是常在宫里讨生活、看惯了人脸色的野狗――既想靠近人类讨口吃的,又怕被棍棒驱赶。
思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怪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她放下熨斗,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布鞋踩在砖地上没有声音,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像从前接近陌生同类时那样。
那狗见她靠近,立刻警觉地后退两步,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那是警告,也是恐惧。但它没跑,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打量着她。
思琪张了张嘴,想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但出口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汪。”
那是狗语里最温和的招呼,意思是“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认识你”。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出过这个声音了,从变成人那天起就没有。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生疏,像一把锈蚀的锁被强行拧开。
土黄狗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明明散发着人类气味的生物,怎么会发出同类的招呼?片刻后,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鼻子在空中快速抽动,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丝气味分子。
思琪也闻到了。那是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混杂着疑惑和好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像在问:你是谁?你是什么?
她在心里组织着狗的语,那些不需要声音、只需要气味和肢体就能传递的信息:我很孤单。我迷路了。我想找到回家的路。我想找人。
她不知道变成人后,这些信息还能不能准确地传递出去。人类的身体和狗的身体太不一样了,气味腺的位置变了,肢体语也完全不同。她不知道那条土黄狗能不能读懂她。
但那条土黄狗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窗根底下,离她只有两步远。它仰起头,这次没有低吼,没有警告,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尾巴轻轻摇了摇――很轻,幅度很小,但确实是摇了。
思琪蹲下身,隔着窗棂与它对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狗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亮晶晶的。思琪看着那光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看主人的――仰着头,全心全意地等着那个人的目光落下来,等着那双温暖的手伸过来,等着那声熟悉的呼唤。
“你……有主人吗?”她轻声问,用的是人话。
土黄狗摇了摇尾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意思明确:有,也没有。
在狗的认知里,喂它饭食的人就是主人。可宫里喂它的人时有时无,今天是膳房倒泔水的小太监,明天是浣衣局倒泔水的老嬷嬷,后天可能就没有了。它没有一个固定的、会叫它名字、会蹲下来摸它头、会把它带回家里的“主人”。它只是一条在宫里讨生活的野狗,靠残羹剩饭活着,靠看人眼色活着。
思琪读懂了。她伸出手,手指穿过窗格子的空隙,停在那里,不动。
土黄狗犹豫了一下,凑上前,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
冰凉的,粗糙的触感,带着狗类特有的湿润温度。
那一瞬间,思琪几乎要哭出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