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典型的不安和认错姿态。

思琪的心沉了沉。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搜查的太监还没到她屋里，悄悄往墙根挪了两步。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旁边的人都在盯着院子中央，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土黄狗见她靠近，非但没跑，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子在空气中快速抽动，捕捉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气息里有紧张，有关切，还有一点点“我知道是你”的笃定。

思琪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她低着头，眼睛却看着草丛里的那条狗。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

“你知道披风在哪儿，对不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土黄狗的尾巴摇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尾巴尖轻轻动了动。意思是：知道，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思琪用只有狗能理解的方式问――不是用词，而是用气息的轻重、音调的高低，配合着眼神和细微的肢体动作。这是狗的语，不需要声音，只需要表达。

土黄狗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草丛深处，又转回来看着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呜”声，像是在解释什么。

思琪读懂了。

昨夜有只野猫溜进院子，嘴里叼着只耗子。土黄狗去追，一追一赶撞翻了晾衣架。披风掉下来，正好盖在它头上。它吓坏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拼命挣扎。挣扎着钻出来，又怕被人发现，便叼着披风藏进了草丛深处的狗洞里――那是它在宫墙根下刨出来的小窝，平日就睡在那儿，谁也发现不了。

它本想着天亮前再偷偷放回去，可一觉睡过了头。等醒来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太监宫女来来往往，它根本不敢出来。

思琪的心沉到了谷底。

若是狗洞，那披风恐怕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月华锦最是娇贵，沾了泥土草屑还能洗，若被狗叼出窟窿，或者被爪子挠出丝来，那就真的完了。皇后的东西，皇后的披风，若是毁在她手里……

“带我去看看。”她用眼神示意。

土黄狗犹豫片刻，还是转身钻进了草丛。思琪左右看看，趁没人注意这边，拨开乱草跟了进去。

草丛比看起来要深，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底下是松软的泥土。思琪猫着腰，跟着那条土黄色的影子往里走，草叶子刮在脸上，痒痒的。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墙角有个不大的洞，洞口堆着些枯枝落叶做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土黄狗趴在洞口，回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忐忑。

思琪伸手进去摸索。洞不深，手臂伸进去就触到了底。指尖触到一样东西――柔软，光滑，冰凉。是布料，是锦缎，是那件月华锦披风。

她轻轻抽出来。

披风叠得乱七八糟，皱成一团，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边角处有几点湿痕，大概是狗叼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水渍。但好在――好在没有破损，没有咬痕，没有抽丝。锦缎还是完整的，只是脏了，皱了。

思琪松了口气，这口气吐出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她正想着怎么处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冯思琪！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草丛里的静谧。

思琪猛地回头。刘姑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拨开草丛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太监。她的目光落在思琪手里的披风上，瞳孔瞬间收缩，脸色变得铁青，又变成惨白，最后涨成猪肝色。

“好啊……”刘姑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气得发抖，“果然是你偷的！我说怎么查不出来，原来藏在这种地方！你好大的胆子！”

那两个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堵住了思琪的去路。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目光穿过草丛的缝隙，像无数根针扎在思琪身上。有惊疑，有鄙夷，有恍然大悟，有幸灾乐祸。春杏站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只能拼命给思琪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思琪抱着披风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手上也沾了土，狼狈得很。她看着刘姑姑，摇了摇头：

“不是奴婢偷的。”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刘姑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夺披风，“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

思琪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手。她目光转向墙角的草丛――土黄狗已经缩回了洞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一点点愧疚。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说真话？

说是一条狗藏了披风？说是一条野狗叼走了皇后的月华锦？说昨夜有野猫有耗子有追逐有撞翻晾衣架？

谁会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