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景明这才上前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重。目光在那幼崽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彩灵,眼神温和了些,不像方才那样深不可测:“你既喜欢,就好好养着。只是狐狸野性难驯,长大了怕伤人。若是养不住,就送走,别舍不得。”
“我会教它的。”彩灵说着,语气笃定得像在发誓。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唤道,“思琪,去取个软垫子来,再问问小厨房有没有羊奶。要温的,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思琪应了声“是”,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三位皇子身边时,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好奇的,漫不经心的。那目光像探照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敢抬头,加快了脚步。
取垫子和羊奶回来时,暖阁里的气氛已经活络了许多。
彩灵抱着幼狐坐在软榻上,那幼狐蜷在她怀里,像一团雪。萧景岳在旁边说北疆的见闻,手舞足蹈的,说草原上的风有多大,能把人吹起来;说鞑靼人的马有多快,快得像飞;说他亲手猎的那只狼有多大,比他还高。
萧景睿偶尔插一两句,问些细节,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太子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盏,茶盏是青瓷的,衬得那手指越发白皙。他静静听着,不插话,也不问,偶尔抿一口茶,目光在萧景岳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思琪把垫子铺在榻角,又把温好的羊奶倒进小碟里。奶是乳白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奶香飘散开来,甜丝丝的。彩灵接过碟子,用指尖蘸了点奶,凑到幼狐嘴边。
幼狐嗅了嗅,鼻子耸动了两下,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然后急切地凑上去,把整个脸埋进碟子里,吮吸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它喝了!”彩灵高兴地说,声音里带着雀跃。
萧景岳笑道,那笑容爽朗得像草原上的阳光:“看来是个有福气的,遇到咱们彩灵公主。换个地方,早就饿死了。”
萧景睿看向思琪。
他的目光温温的,柔柔的,不像太子那样深沉,也不像二皇子那样张扬。他看着思琪,温声问:“你是新来的宫女?叫什么名字?”
思琪连忙行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回三殿下,奴婢思琪。”
“思琪……”萧景睿念了一遍,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好名字。是哪个思?哪个琪?”
“思念的思,琪……琪……”思琪卡住了。她不知道“琪”是哪个琪,是王字旁的那个,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主人叫她思琪,从来没问过是哪个字。
彩灵在一旁接道:“是王字旁的琪,美玉的意思。这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是展示自己的作品。
萧景睿笑了:“好名字。在公主这儿当差,要尽心。”
“是。”
太子萧景明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比萧景睿的深沉得多,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情绪。他看着思琪,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她浑身发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从前在哪个宫当差?”
“回太子殿下,奴婢原在尚衣局。”思琪低着头答,声音压得低低的。
“尚衣局?”萧景明微微挑眉,那眉头挑得很轻,却让思琪心里一紧,“怎么来的长春宫?”
彩灵抢着答道,语气里带着护犊子的急切:“是我要来的。前几日在御花园外头遇见她,觉得合眼缘,就向皇祖母讨了来。皇祖母也同意的。”
萧景明看了妹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却又像什么都看进去了。他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既是公主挑的人,就好生伺候着。若有什么差池,唯你是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思琪低头应“是”,心里却有些不安。太子的眼神让她想起一种动物――狼。不是野地里嚎叫的狼,是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狼。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锋利的爪牙,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人一口。
幼狐喝饱了奶,在垫子上蜷成一团,像一朵雪白的云。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彩灵轻轻抚着它的背,动作很轻,怕惊着它似的。她忽然问:
“二哥,北疆战事如何了?我听父皇说,鞑靼人今年闹得凶,抢了好几个村子。”
暖阁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凝滞像冰,瞬间冻住了所有人的动作。萧景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他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闪电,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收起了那股张扬的劲头:“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几个鞑靼骑兵,抢了就跑,追都追不上。有陈老将军镇着,翻不起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