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他走得很快,很稳,像一阵风刮过,转眼就不见了。只剩那条长长的宫道,空荡荡的,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思琪关上门,抱着锦盒在桌前坐下。
打开来,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东西。笔是湖笔,笔杆是湘妃竹的,竹节分明,花纹漂亮。墨是徽墨,上面描着金边,雕着云纹。纸是宣纸,雪白的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砚是端砚,石质细腻,雕着缠枝莲纹。
还有一张字条,叠成方胜的形状。
思琪打开字条,上面是俊秀的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听闻公主喜习字,特赠此物,聊表心意。冬日严寒,望多保重。”
落款是“景睿”。
三皇子送来的。
思琪看着那套文房四宝,又想起春桃说的那些闲话。
三皇子对你有意……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一条狗,要变什么凤凰?她只想守着这张脸,守着这份温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每天给彩灵梳头,陪彩灵说话,帮彩灵做那些做不完的小事。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可这宫里,好像容不下安稳。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宫里开始点灯,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远远近近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在看着她,盯着她,打量着她。
思琪吹熄了自己屋里的灯,坐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那枝红梅在月光里,红得有些发黑,像凝固的血,像暗夜里的伤口。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活物在动。
她想起主人以前常说的一句话:“人红是非多。”
那时她不懂,趴在主人脚边,眯着眼睛打瞌睡。那些话从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出来,什么也没留下。主人还笑她,说“你呀,什么都不用想,真幸福”。
现在她懂了。
原来人幸福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用想的。可一旦你出了头,露了脸,让人看见了,那些是非就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上来,赶都赶不走。
可懂归懂,该走的路还得走。
她站起身,重新点亮灯。火光亮起来的瞬间,黑暗被驱散了一些。她走到箱笼前,打开盖子,开始整理彩灵明日要穿的衣裳。
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铺平,仔细检查有没有褶皱。有褶子的,她拿到灯下,用手轻轻抚平。没有褶子的,她叠得方方正正,码在一边。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好的事。
也是她唯一想做的事。
至于那些闲话,那些目光,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剑……
她不怕。
做狗的时候,她保护主人。主人遇到危险,她想都不想就冲上去。那次大狗冲过来,她挡在主人前面,被咬了一口,腿上留了疤。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该这么做。
做人的时候,她也要保护这张脸的主人。
用她全部的本能,和这条得来不易的性命。
夜深了,宫里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思琪吹熄灯,躺上床。硬板床硌得背疼,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可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快,睡得很沉。
梦里,她看见一片金色的麦田。
那麦田很大,望不到边,金灿灿的,在风里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麦田尽头,有个人转过身来,朝她招手。阳光太刺眼,看不清那人的脸。可那个身影,那个姿态,她太熟悉了。
是主人。
而她,还是那条金毛犬。
她欢快地奔跑过去,四爪踩在麦田里,踩出一条路。尾巴摇得像风车,摇得停不下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麦香扑鼻而来。她跑啊跑,跑啊跑,越跑越快,越跑越近――
那张脸终于清晰了。
是主人。是张露茜。
主人蹲下来,张开双臂,笑着喊她的名字:“思琪――”
她一头扑进主人怀里,把脸埋进主人胸口。主人抱着她,身上有熟悉的气味――洗衣液的味道,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是主人的味道,她永远不会忘记。
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一点点灰白透进来。思琪坐起身,愣愣地看着窗外。棉被滑落,凉意钻进衣服里,让她打了个哆嗦。
梦终究是梦。
现实是,她是宫女冯思琪,在长春宫西厢房最里间的这间小屋里。头上压着赤金的蝴蝶簪,肩上担着掌事的责任,耳边响着无数的闲话。
可她不怕。
因为梦里那个拥抱,那个气味,那个声音,还在。
它们会一直在。
陪着她,走过这深宫里的每一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