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墨斋小说网 > 我本闲凉 > 第021章 顾觉非的雪

第021章 顾觉非的雪

为了透气,雕窗开着半掌宽的缝隙。

陆锦惜抬首,望了出去。

几日的功夫,院子里几棵树的枝条上,新芽已抽出几分更深的绿意。

一层薄薄的残雪,还挂在新叶和枝条上,被外头有些昏黄的日光照着,晶莹闪烁。

似乎,不日就要化干净。

可,若是她没记错,山上总比地上冷许多。

出了西直门,一路再向西十三里,便是一片轮廓柔和的连绵山脉,苍翠的墨绿如从天泼落,洒覆林间山头。

没有雄奇的山峰,也没有险峻的峡谷,只有天地造化所钟的秀美。

明法山是最靠外的一座,大昭寺便建在它的山腰上。

来寺里上香祈愿的香客们,络绎不绝,进进出出,只给这山上古寺添上几分世俗的烟火气。

唯有那一条从山腰通向山上雪翠顶的阶梯独道,在这一片热闹之中,岿然不动,冷寂如旧。

一级一级台阶上,覆盖的白雪已见薄。

小沙弥慧定怀揣着信踏上去的时候,便见前面的台阶上,已经印下了一串又一串脚印,间距均匀。

想来是觉远方丈留下的。

脚印有去无回,人应该还在觉非师叔祖那里。

想着,慧定立于山道,往上方看去。

夹道生长的都是遒劲的老松,密密的松针被冰雪裹了,只有隐约的深深苍绿自冰莹之间透出。

山道尽头,几间木屋,搭建在怪石苍松之间。

云气渺渺,都在木屋屋檐下飘荡,仿佛隐士的居所。

觉远方丈在屋里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

他坐在临窗榉木三屏风的罗汉床上,手中拈着一枚黑子,盯着面前青云棋桌上那一局下到中盘的棋,拧眉思索。

顾觉非穿着一身蟹壳青素云锦长袍,勒着刺暗银云雷纹的二寸玄青大带。

顾觉非穿着一身蟹壳青素云锦长袍,勒着刺暗银云雷纹的二寸玄青大带。

因没披鹤氅,所以腰间悬的一块雪白的半月形卧鹤玉佩,便露了出来。

宽肩窄腰,身材颀长。

只在那烧着银炭的铜炉旁一站,已是昭昭拔俗,令人神迷。

“还没想好吗?”

手中拿着厚厚一沓拜帖,他听着背后棋桌上半天没响动,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觉远方丈立觉得指尖那一枚黑子,已化作了一枚烧着的火炭,烫得他想就这么扔掉,叹气道:“容老衲再想想……”

“再怎么想,也无非是输三目半和输六目的区别。

觉远师兄参禅修佛,该直指本心,这会儿怎么看不透了?”

顾觉非的声音里,透着点似真似假的笑意。

觉远方丈顿时无。

顾觉非只翻开了那一堆请帖里最上头的一封,顶头工整地写着几个正楷:“工部尚书李文朗拜上”。

当初他还是工部侍郎,如今终于成了尚书。

六年熬到这个位置,还真是……

够慢的。

扫一眼帖子,顾觉非的目光没半分停留,随手便把这帖子扔进了面前的铜炉。

“啪。

烫金的帖子砸到通红的炭上,溅起几分火星,立时就燃了起来。

火光明黄,却照不透他那一双深潭似的眼眸。

觉远方丈看着他这娴熟的动作,眼皮又开始跳了起来:“他们的消息,倒都很灵通。

顾觉非但笑不语。

他又翻开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湖广总督赵向贤,杭州书院常建之,翰林院掌院学士吕如梁,应天巡抚挂兵部侍郎唐瑞京,扬州富商宋祁,协办大学士孟赞……

大半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也有些许风流名士,夹着几个富可敌国的商人。

他一封一封地翻了,也轻巧地一封一封投进了炉里。

火,越烧越旺。

眼瞧着那火焰冒起尺余,可他手里帖子还有一小半,觉远方丈只觉可惜:“留着,别烧了。

这样多的帖子,回头叫人搬下去扔去伙房生火,岂不正好?”

“叩叩叩。

顾觉非还未回答,外头便有敲门声传来。

“觉非师叔祖,山下有新的信来,说是一定要面呈您,还说您见了一定会看。

这声音是小沙弥慧定。

顾觉非听得出来,可这话却有点意思了。

他眸底神光一明又灭,莫名地笑了一声,也不翻手中请帖了,只把剩下的向着墙边角落一扔,拍了拍手,便道:“进来。

小沙弥慧定这才小心地推开房门,恭谨地来到顾觉非面前,双手把信捧上:“是刚才天王殿里一个香客递的,慧定愚笨,也看不出他是什么身份。

看着普通的信,却隐隐有股牡丹花露香味,雍雅馥郁。

顾觉非刚把信接到手里,便猜到这信是打哪儿来的,修长的拇指,指甲圆润,只一抵封口,便掀开了些许,瞧见了下头一枚小小的“仪”字。

那一瞬间,他眼底划过一丝轻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哪里来这样的自信,觉得他见了一定会看?

那一瞬间,他眼底划过一丝轻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哪里来这样的自信,觉得他见了一定会看?

是日子过得太顺遂,那一股自负的轻狂劲儿又上来了?

一时摇头。

顾觉非眼底无情无感,只轻轻一松手指头。

沾着香息的信封,便飘到了铜炉内,一下挨着火,着了,烧成灰烬。

竟是连拆都懒得拆一下!

小沙弥慧定看得傻愣愣地。

顾觉非却一如平常,返身向那罗汉床走去,坐回了觉远方丈对面,随口道:“你们方丈交代了,我屋里那一堆帖子,回头都给寺里伙房生火。

你回去说一声,等雪化了,路好走一些,便叫人上来搬。

“是。

慧定下意识地朝着墙边角落看了一眼。

各式各样的请帖,乱七八糟,堆成座“帖”山,这些都是前几天送来的旧的;

边上听风瓶边的几上,也是一摞帖子,足足有半人高,这些才是这两天送来的新帖。

想起这些天流水般络绎不绝的来人,慧定暗自擦了一把冷汗,见顾觉非半点不在意这些人的模样,又觉心中颤抖。

觉远方丈与觉非师叔祖手谈,他不敢多留,应了声便躬身告退,细心把房门合上。

顾觉非盘坐下来后,执了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向觉远道:“还不下吗?”

“唉。

”觉远无奈极了,“我这六年来与你下棋,从没下得这样烂过。

也不知你往日是敷衍我,还是今日认了真。

说着,终还是将那拿了有一刻多的黑子,投入了棋盘中。

认输。

顾觉非笑起来:“早这样不好了?”

倒费了快一下午。

觉远凝视他半晌,沉默了好久,才道:“山上的雪,虽没化干净,可寿宴就在明日,等不得了。

你还不启程吗?”

“……”

顾觉非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回眸去看窗外拿越来越斜的日头,照着怪石嶙峋,古松遒劲。

山顶的雪,还盖着一层呢。

启程?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看着那一枚白玉棋子,只觉得温凉,一时竟分不清这从指尖传到他心间的温度,到底是冷,还是热。

昏黄的日光,洒满了雪翠顶,也在京城各处,铺下了一层金箔。

陆锦惜已望着窗外良久,没有说话。

叶氏见她出神半晌,有些迟疑:“夫人,也是在看雪吗?我已着人打听过,山上的雪,还没化呢。

“没化吗?可我倒觉得,山上雪化不化,该没什么要紧。

陆锦惜终于回神,她想起这一位顾大公子的种种传闻,尤其是六年前与家中闹翻的疑云,只慢慢琢磨起来。

“看只看,心里的雪,化不化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红包随机。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