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不需要顾长清开口,韩菱用镊子将瓷壳在水中翻了个面。
药灯的黄光穿透水面,打在白瓷表面。
上面,清清楚楚地烧刻着三个字——
四十八号。
朱衍在景德镇没能完成的第四十八号。
最终,竟被隐者补完。
然后,被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养心殿,埋在大虞皇帝的龙榻之下。
“隐者……”
太后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呼吸急促。
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满是被人戏耍的狂怒与屈辱。
陆渊擦了一把冷汗,魏安更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在这死里逃生的余韵中战栗,看着太后那张信仰崩塌的脸。
可就在这时,靠在柱子上的顾长清,极其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他一贯的几分散漫与虚弱。
却在幽暗的养心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长清,你笑什么?”
太后转头,“哀家被无生道这帮逆贼算计,你以为你就赢了吗?!”
顾长清咽下苦药,那股麻劲压住了心口的钝痛。
他慢慢直起腰,用那块染血的衣摆擦净了指尖的血渍。
他没有去看瓷壳,而是直直地、毫无惧意地对上了太后的眼睛。
“太后娘娘,这屋里没有外人,您就不用再演了吧?”
此一出,殿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韩菱抬头看向顾长清。
陆渊握紧了刀柄。
太后眼角重重一跳,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后眼角重重一跳,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失心疯了吗?哀家演什么?”
“您演的,是,是,是被骗了十四年的屈辱。”
顾长清一边轻咳,一边慢条斯理地往前踱了两步。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菩提子。
“十四年的筹谋。”
“若您真的到刚才那一刻才知道自己被无生道利用。”
“您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摔断佛珠大骂隐者。”
“而是应该指着这枚瓷壳,质问我顾长清是不是在用妖术蒙骗您。”
陆渊听得心头火起,大步跨前。
长刀半出鞘,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太后的急切。
“大胆狂徒!”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太后,太后娘娘息怒,臣这就请他闭嘴!”
“退下!”
太后阴沉的声音炸响,生生喝止了陆渊。
她死死盯着顾长清,胸口起伏。
那双丹凤眼深处,翻涌起一股被看穿的寒意。
顾长清连看都没看陆渊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但您没有。”
“您立刻接受了这个设定。”
顾长清停在距离太后三步远的地方。
“因为,您早就知道无生道不对劲了。”
“您也早就察觉到了,皇上的床底下,被魏安或者其他人藏了东西。”
太后的手指攥紧了红木椅的扶手,指甲边缘泛起苍白。
“一派胡……哀家今天带兵来,就是为了拿你这妖惑众的逆党!”
“太后娘娘。”
顾长清轻轻咳了一声。
“这话拿来哄陆千户,或许够用。”
陆渊脸色一僵。
顾长清看都没看他。
“拿来哄我,差了点。”
顾长清低低地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嘲弄。
“让我来猜猜您今天的真正目的。”
“您今天调动十二名您的近身死士,封锁养心殿宫门,并在门外堆放三十桶混了砒霜的火油……”
太后眼皮重重一跳。
“您根本不是来抓我的。”
顾长清毫不退让,一字一顿,抢过了话头。
“对付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让陆渊带几个锦衣卫就足够了。”
“这么大的阵仗,您是来灭口的。”
“您知道床底下这具药炉是个不可控的怪物。”
“您原本不急着杀皇上。”
“因为皇上活着,您才能垂帘。”
“可现在不同了。”
顾长清看向那枚瓷壳。
“无生道把德王旧方和四十八号一起送进养心殿,等于把刀架在了您脖子上。”
“您怕这东西反咬,怕隐者借它坐实您弑君,更怕皇上醒来。”
“所以您今天不是来抓我。”
“您是来提前清场。”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顾长清冷笑出声,视线扫过那扇紧闭的宫门。
“门外火油一点,毒烟灌入。”
“门外火油一点,毒烟灌入。”
“皇帝崩天,怪物烧成灰烬。”
“而我顾长清,就是那个刺杀圣驾、引火自焚的逆党真凶。”
“这一把火,不仅能烧掉无生道埋在您身边的雷,烧掉我这个大理寺正卿。”
“还能让您这位悲痛欲绝的太后,顺理成章地垂帘摄政。”
“再从宗室里挑一个听话的新主。”
“到那时,朝堂、禁军、内务府,全都会落进您手里。”
顾长清的指尖点了点水碗里的瓷壳。
“太后娘娘,您刚才看这瓷壳的眼神,不是被骗的愤怒。”
“而是果然是这东西的杀机。”
整个养心殿死一般寂静。
连瘫在地上的魏安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一直被他视为高高在上的太后。
太后看着顾长清,足足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她那张保养得宜、原本总是挂着慈祥微笑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顾长清。”
太后终于开口。
那声音不再慈悲,也不再温和。
“顾长清。”
“聪明人,死得都早。”
她没有承认。
可她也没有否认。
对一个掌权几十年的太后来说,不否认,已经是答案。
“你比隐者那个只会藏头露尾的鼠辈,聪明太多了。”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扶手,坐直了身躯,凤仪天下却又令人毛骨竖起。
太后垂眸看了一眼魏安。
魏安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奴才不干净,主子自然要洗。”
她又看向床底那具药炉。
“屋子脏了,也该烧。”
顾长清笑了笑。
“懂了。”
“您不是被骗。”
“您是嫌棋子脏了。”
“就算你拆了铜胆,剜了瓷壳,又如何?”
太后缓缓抬眼,手腕上只剩空荡荡的金丝线。
佛珠的位置空了,那截断线垂在腕间,是她头一次忘记收拾。
“这座养心殿外,是哀家的禁军。”
“太医院药档,在哀家手里。”
“百官现在跪在慈宁宫外,等哀家的懿旨。”
“皇帝醒不过来。”
“你们,也出不去。”
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杀机毕露。
“既然你什么都看穿了,那你也该知道。”
“今天这扇门,哀家依然可以不让它开。”
十名重弩死士齐刷刷抬起弩机。
冰冷的淬毒箭簇,再一次锁定了屋内的顾长清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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