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不见不散。
顾长清把纸攥在手里。
子时。
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时辰。
他蹲下来,从药箱里抽出最细的银针。
右手在抖。
汞毒后遗症。
指尖的触觉退了两成,细微的震颤压不住。
他咬着后槽牙,把整条前臂的重量压在棺沿上做支撑。
银针探入尸体胸腔空洞。
针尖碰到肋骨内壁残留物。
他把针抽出来,放到鼻下。
闻到了苦杏仁。
闻到了鹿血。
第三味——模糊。
他又闻了一次。
还是模糊。
汞毒让他的嗅觉退了两成。
差的恰好是最关键的那一层。
顾长清盯着银针上那层薄薄的残留物。
然后他把银针放到了舌尖。
冷锋的脸色变了。
大人!
顾长清没理他。
舌尖碰到残留物的瞬间,一股麻痹感从舌尖炸开。
舌尖碰到残留物的瞬间,一股麻痹感从舌尖炸开。
像被蜂蛰了一下,迅速蔓延到半边舌根。
蛤蟆酥。
他把银针从嘴里拿出来。
嘴角渗出一丝血。
舌尖的毛细血管被蟾毒灼破了。
朱砂研入蛤蟆酥。
他的声音含糊了一瞬,舌头发麻,咬字不清。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侧,痛感让发音恢复了七成。
送给韩菱。”
“蛤蟆酥是引子,用雄黄水破。
银针塞进冷锋手里。
冷锋接针就跑。
顾长清撑着棺沿站起来。
嘴角的血丝被他用袖口擦掉了。
月亮已经偏西。
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子时,太庙见。
冷锋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低声:柳姑娘看完纸条就走了。”
“说——她先去探路。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理了理袖口,迈步往太庙方向走。
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我送你到太庙门口。
他说了只见——我送到门口。
沈十六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顾长清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太庙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时,远处传来景阳钟沉闷的报时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子时到了。
顾长清加快了脚步。
右腿软了一下,他没有停。
身后沈十六的手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又收回去。
太庙的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上一次他来这里,地底埋着千斤火硝。
如今火药清了,但死亡的味道换了一种。
正门半开。
没有守卫。
门槛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晃。
是给他留的路标。
顾长清在门口停了一步。
沈十六站在他身后,刀横在胸前。
我在这里。
三个字。
顾长清点了一下头,跨过门槛。
太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太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火。
是药。
浓烈的、正在沸腾的药味,从地下某处翻涌上来。
他循着药味往里走。
穿过前殿。
穿过甬道。
到了内殿。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亮了大殿正中的一张石桌。
石桌上摆着两杯茶。
一杯热气袅袅。
一杯已经凉了。
凉的那杯前面,柳如是站着。
没有坐。
她记住了顾长清的话。
站着说话,站着的人随时能走。
石桌对面,黑暗中坐着一个人。
灰衣。
布鞋。
面容隐在阴影里。
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
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
不像杀手的手。
像读书人的手。
柳如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左手在身侧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
地下三层。
顾长清看见了。
黑暗中,那个声音响起。
温和的。
从容的。
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顾大人来了。
齐怀璧从阴影中微微前倾。
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他没有看顾长清。
他看的是顾长清身后的方向。
太庙正殿。
列祖列宗的牌位。
顾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块牌位吗?
顾长清没有回答。
三十七块。
齐怀璧端起茶,吹了吹。
我数过。”
“每一块都数过。
“每一块都数过。
他放下茶杯。
连先帝最不宠爱的妃子都有。
停了一息。
没有我母亲的。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淡,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
所以我不是来抢龙椅的,顾大人。
他抬眼。
月光落进那双眼睛里。
和宇文朔的眼睛,是同一种形状。
我是来加一块牌位的。
顾长清盯着他。
地下传来药液沸腾的咕嘟声。
像某种倒计时。
柳姑娘替你撑了一炷香。”
“很勇敢。
齐怀璧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
但母药已经炼到最后一道火了。
他抬眼。
皇上体内的白线,只有这一炉药能压回去。
他抬眼。
顾大人,我们来谈谈吧。
关于我父亲欠我母亲的债。
关于那三十七块牌位里,该加哪一块。
顾长清站在柳如是身侧,目光越过茶杯,看向石桌下方的地面。
地砖缝隙里,有药液渗出来的痕迹。
地下。
母药在地下炼。
齐先生。
顾长清开口。
舌头还有些麻,但咬字已经恢复了。
你约我来,不是喝茶。
也不是加牌位。
他的目光从地砖缝隙移回齐怀璧脸上。
你要的是解药换什么——现在说。
齐怀璧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极短。
然后他放下茶杯。
顾大人果然不喝茶。
地下的咕嘟声更响了。
药液翻滚的声音,像某个人的心跳在加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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