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令牌。
是怕令牌后面站着的人。
长安公主宇文宁,皇帝的亲姑姑,手里握着京畿节制权。
她说通敌,那就是通敌。
“……是。”
他跪下去的时候,身后二十名甲士哗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刀落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沈十六夹紧马腹。
战马冲过甲士中间的缝隙。
经过宇文宁身侧时,两匹马几乎擦肩。
一瞬间。
宇文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沈十六看懂了。
两个字。
“别死。”
他没点头。
也没摇头。
刀鞘扫过三匹拦在路中间的驮马前腿,骨头断裂的闷响和马的嘶鸣同时炸开。
马车翻倒,道路瞬间清出一条通道。
洛风精骑鱼贯而入。
两千匹战马冲过城门洞,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火把被马风吹灭了大半。
黑暗中只剩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顶。
……
城门洞里,宇文宁勒马站着。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
她没动。
一千骑过完了。
两千骑过完了。
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曦中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
王英从侧面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公主殿下,回宫吧。”
“天快亮了。”
宇文宁没有转头。
“再等一刻。”
她看着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尘土还没完全落定,像一层薄纱挂在天地之间。
“等尘落了再走。”
王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缰绳。
宇文宁的右手攥着令牌。
指节发白。
……
官道上。
沈十六和洛风并骑疾驰。
晨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
洛风第一次主动开口。
“沈大人,方才公主殿下——”
“闭嘴。”
沈十六打断他。
沈十六打断他。
语气比平时硬了三分。
洛风识趣地闭了嘴。
但他偏过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又很快压下去了。
沈十六余光瞥见了。
“再笑,把你扔下马。”
洛风立刻板起脸,夹紧马腹加速。
沈十六的目光看向前方。
官道笔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三天。
两千里。
虎牢关。
他夹紧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
身后两千精骑跟上,蹄声如雷。
……
养心殿廊下。
顾长清站在那里,看着德胜门方向。
当然看不见什么。
太远了。
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
柳如是走到他身边。
脚步很轻。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顾长清转身往回走。
右腿微微一软,手扶住廊柱稳了一下。
柳如是没伸手。
她知道他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扶。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偏殿方向。
烛火还亮着,韩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给宇文朔换药。
“沈十六走了,京城少了一把最快的刀。”
他的右手食指在廊柱上敲了一下。
“太后如果要动手……这三天,是最好的窗口。”
柳如是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觉得她会动?”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看着东方。
天际线泛出一丝鱼肚白。
“走,回去。”
他迈步。
“让薛姑娘把宫中所有叫的宫女名册调出来。”
“今天之内。”
……
慈宁宫。
佛堂。
檀香烟雾缭绕。
金佛面容慈悲。
魏安跪在蒲团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魏安跪在蒲团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膝盖贴着冰冷的金砖。
“沈十六出城了。”
“带走洛风两千精骑。”
太后手中佛珠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转动。
“好。”
她站起身。
凤袍拖过金砖,发出窸窣的声响,像蛇在落叶上滑行。
“刀走了。”
她走到佛堂门口。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杀了是干净。”
“但沈十六不在,这孩子还能再用一用。”
她回头看了魏安一眼。
“传话下去——月儿今夜调回慈宁宫。”
魏安的额头贴向金砖。
“奴才领旨。”
他起身退出佛堂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太后说话的语气。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海面。
……
城南。
无名巷。
天刚蒙蒙亮。
卖豆腐的老王支起摊子,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巷口走过一个瘦小的身影。
少年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捏着两文钱。
他在豆腐摊前停了一步。
没买豆腐。
只是把两文钱轻轻放在摊板边缘。
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
不是先生教的笑。
先生教的笑是弯弯的、对称的、像画上去的。
这个笑歪了一点。
嘴角只有左边翘起来。
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老王抬头想看清他的脸。
但少年已经走远了。
灰布衫消失在巷尾的晨雾里。
摊板上,两文钱旁边多了一片桐花叶。
叶面上刻着一道月牙弧线。
晨风吹过,桐花叶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字。
针尖划的。
“先生,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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