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的马,断绳和两柄弯刀也一并被牵回。
沈十六只扫了一眼。
“刀收着。绳给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伸手。
他接过断掉的牛筋绳,捻了捻,眼睛微亮。
“桐油泡得透,韧性还在。”
雷豹凑过来:“能干嘛?”
公输班道:“能拖石,也能绞门。”
雷豹噎住。
“你这人活得真没烟火气。”
吊篮一趟趟升起。
第二批十个百姓被拉上城。
有个壮年男人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身后妇人扶了他一把,低声骂:“丢不丢人?孩子看着呢。”
男人抹了把脸:“饿的,不是怕的。”
白发老头正在城墙根翻冻土,手上虎口裂开,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看见新来的人,直接把断铁锹递过去。
“能动的,都来。别白吃。”
壮年男人接过铁锹,二话没说,一锹砸下去。
当!
铁锹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愣了一下。
老头慢吞吞道:“地硬,别跟它讲理,跟它磨。”
旁边少年啃着昨日剩下的一点马肉干,眼睛盯着城外。
“老伯,咱翻这个真能活?”
老头又砸下一锹。
老头又砸下一锹。
“不能也得翻。”
少年不懂。
老头喘了口气,说:“手动着,人就不像等死。”
城头上,沈十六听见这句,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要催人清出东段石料。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看着那一锹一锹落下的冻土。
这座关,还没认命。
日暮时,南面飞来三只信鸽。
瓦剌营中立刻有弓弦响。
一只信鸽在半空翻了一下,翅膀洒出几滴血,还是硬生生栽进了城楼。
另一只撞在垛口边,脚爪抽了两下才站稳。
公输班拆开竹筒。
第一张是给他的。
他看得很快。
石灰石三,黏土一。
烈火煅至心透,冷后研极细粉。
掺细砂,少量加水,不可太稀。
公输班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抬头,看向北崖塌方断面那条灰白夹黄的矿脉。
雷豹问:“顾长清写情书了?你眼都直了。”
公输班道:“他给城续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得烧出来。烧不透,就是一堆灰。”
沈十六走过来。
“能做?”
“能试。”
公输班把信递给他看。
“灰白夹黄的石脉,可能够用。但矿在城外三百步。瓦剌巡逻范围内。”
沈十六问:“要多少?”
“先修东段,二十筐。要烧,要磨,要拌。最快一天一夜。”
公输班看向城外。
“每筐不能少于七十斤。”
雷豹骂道:“你这是背矿,还是背祖宗?”
公输班认真道:“背轻了,墙塌。”
沈十六伸手。
“另一封。”
公输班把短纸递给他。
纸被汗和夜露浸软,火漆边缘有些裂。
沈十六展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援军四天。
最后一划歪了。
像写信的人停笔很久,才把它落下去。
沈十六看了很久。
四天。
对虎牢关来说,不是日子。
是粮,是血,是石灰,是断刀,是那一锹一锹翻出来的冻土,是城墙根那些还在喘气的人命。
是粮,是血,是石灰,是断刀,是那一锹一锹翻出来的冻土,是城墙根那些还在喘气的人命。
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
“四天啊。”
他说:“撑得住。”
笑完,他自己也没声了。
沈十六把信叠好,放进贴身里衣。
“今晚取矿。”
雷豹立刻抬头:“我去。”
“不准。”
“我腿还能跑。”
沈十六看着他那条已经肿得发黑的腿。
“你那叫烂。”
雷豹张嘴要骂。
沈十六道:“守城。”
雷豹脸一黑。
沈十六看向城外。
“你耳朵比他们都好。听游骑,报方向。我们能不能回来,看你。”
雷豹把话咽回去,狠狠啃了一口饼。
“行。你死外面,我就把你那份马料饼吃了。”
沈十六没理他。
洛风也走过来:“我可骑。”
沈十六看他左肩。
“不准。”
洛风皱眉:“只是肩伤。”
“今晚要背矿,不是耍帅。”
洛风沉默了半息。
他右手按住剑柄,指骨绷紧。
片刻后,他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甲下渗出的血,退后半步。
“我守暗门。”
公输班铺开一张简易背筐图,用炭笔飞快画线。
“绳结别打死扣。矿石挑灰白夹黄,亮的是废的。太整的不要,外壳硬,里面未必透。碎的好烧。”
程铁山在旁边听得头疼。
“你说人话。”
公输班想了想。
他从工具箱底摸出一包灰色粉末,递给沈十六。
“夜里看不清颜色。把粉撒上去,浇点水。”
程铁山愣了:“这啥讲究?”
“废石不吸水。吸水发涩,摸着拉手的,就是活命的石头。”
沈十六接过粉包。
“灰白夹黄,浇水发涩,摸着拉手。”
公输班点头。
“就是它。”
公输班看着夜色。
“别挑错,也别死。”
雷豹在旁边咧嘴:“你这话,总算像句人话。”
城外,高坡。
特木尔听完探马回报,眼睛一沉。
“有信鸽进城?”
“有信鸽进城?”
“是,从南面。”
特木尔把马奶酒袋扔给副将。
“南面官道再压二十里。夜间游骑散开,见信使就杀。人质撤一半回营,剩下一半摆阵前。”
副将道:“将军,他们在等援军?”
特木尔笑了一下。
“那就让援军也死在路上。”
夜色压下来。
虎牢关内,翻地声还在响。
刚被换回来的壮年男人手心磨出了血泡,却没停。
断铁锹一下,一下,砸进冻土。
火盆旁,妇人把刨出来的草根挑干净,放进破锅里熬。
锅里没多少米,水却煮得滚开。
孩子蹲在火边,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水,似在盯着一整碗肉。
沈十六披甲上马。
侧门前,十四个人站成一排。
两个锦衣卫,三个沈家老卒,四个齐王亲卫,剩下的是虎牢关里还能背筐的年轻兵。
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干净的。
也没有一个人问回来几成。
程铁山把一截干草吐掉,替最年轻的兵正了正背绳。
“别逞能。背不动就扔,命比石头贵。”
那兵咧嘴:“伍长,公输先生说石头能续命。”
程铁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那也得你活着背回来。”
沈十六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根。
白发老头还在翻地,少年蹲在旁边刨土,妇人守着破锅。
城外是瓦剌的火光,城内是这一点点热气。
他又按了按怀里的信。
援军四天。
他低声道:“那就先活过今晚。”
侧门开到一人一马宽。
夜风灌进来,冷得似刀背刮骨。
沈十六隔着甲衣,按了一下胸口那封写着援军四天的信。
信纸的边缘,贴着他滚烫的心跳。
“走。”
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夜色。
而三百步外。
瓦剌游骑裹了狼油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亮起。
火色发青。
似狼眼。
一张绞杀的巨网,正在夜色里慢慢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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