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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臣无愧于大炎

今早天没亮他就到了西市口,站在最前排,一步都没动过。

他身后不远处,茶楼二楼的窗口挤着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他们是国子监的生员,没有功名,没有官职,但听说徐锐要被问斩之后连夜写了挽联。

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被风一吹哗哗作响。

更远处的街角,几个从顺川府逃难来的流民跪在地上。

顺川府去年冬天陷落后他们一路逃到京城,在城墙根底下搭棚子住了大半年,靠给人打短工和领粥度日。

他们的家没了,地没了,亲人也在逃难路上失散了。

可他们还是来了,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得砰砰响。

没有人去拉他们起来,也没有人说什么。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妪从篮子里掏出三炷香。

这老妪用火折子颤巍巍地点了三次才把香点着,青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被风吹散,散成若有若无的几缕细线。

她把香插在路边的砖缝里,然后退后一步,弯下腰,对着刑场的方向鞠了一躬。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吮着手指头看着四周的人群,好奇地睁着大眼睛。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举旗子。

没有人哭出声来。

可那些低着头的、攥着拳头的、咬着嘴唇的、用手背擦眼睛的人,把整条街站成了一道无声的挽联。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那些生员手里的挽联哗哗作响,吹得那个老妪插在砖缝里的三炷香青烟歪歪斜斜地飘散,吹得那个独臂老卒空荡荡的左袖管一次次拍打在他腰侧。

监斩官是刑部侍郎刘鹤。

他坐在刑场北侧的高台上,面前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令签、朱笔、印盒和圣旨。

刘鹤的嘴唇在不停地动,他反复舔着自己的下唇,像是嘴唇太干,又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他把令签拿起来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把犯人押上来。”他开口,声音发紧。

徐锐被押出囚车时,脚上的镣铐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铁链在石面上拖着,声音又重又涩,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刮。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落了一层霜――入狱前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的,可几个月的牢狱之灾,让那些黑色的发茬全部褪了色,连一根都没剩下。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棉袍上沾着干草屑和暗褐色的血迹,那是膝盖肿破了皮之后渗出来的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在膝盖处的布料上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硬痂。

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肿得变了形的关节。

可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

从囚车到刑场中央,不过十几步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膝盖每弯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没有让人扶,也没有停下来。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完了那十几步路,走到刑场中央,转过身,面朝北边,站定了。

北边。

威北关的方向。

人群里有一个人低低地喊了一声“徐帅”,声音嘶哑而凄厉,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嚎叫。

可那声音很快就被风声压了下去。

更多的人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背,看着他挺直的脊梁。

刘鹤站起来。

他展开圣旨,开始念。

圣旨上的字他念过无数遍――从徐锐的罪名到判决,每一条都背得滚瓜烂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