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灵正仰头看。
她的脸微微扬起,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鸽子越飞越近,越飞越低,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彩灵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像个等着接住什么的孩子。
然后那鸽子忽然一个俯冲,直直朝她扑来!
“公主小心!”
思琪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伸手去挡。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是狗的本能,看见主人有危险时,什么都不想,先冲上去再说。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斜刺里闪出,像一道闪电。手臂一扬,在那鸽子即将撞上彩灵的瞬间,轻轻将它拨开。那动作很轻,很准,带着军人特有的精准。
鸽子受了惊,扑棱着飞高了,在戏台上空盘旋几圈,终于被驯鸟师用哨声唤了回去。它落在驯鸟师肩上,歪着头看这边,像在奇怪刚才发生了什么。
彩灵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那个出手的人,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清醒过来。
是个年轻的军官。
穿着青色的武官常服,料子普通,样式简单,是那种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略的衣裳。腰佩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什么装饰。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刀刻出来的。他的肤色比宫里那些白净的皇子深一些,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刚刚好,头低得恰到好处,每个细节都符合规矩,却又不是那种宫里人练出来的、带着讨好意味的恭敬。是一种军人特有的恭敬――干脆,直接,不卑不亢。
“惊扰公主了。”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像刀切豆腐,利落干净。
“无妨。”彩灵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发紧,“多谢。”
那军官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思琪的目光追着他。他坐在武将席的末排,紧挨着宗室席,是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后,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是标准的军姿。不像其他武将那样大声谈笑,也不像文官那样咬文嚼字,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却始终警觉地扫视四周。
像是在……戒备什么。
思琪注意到,他经过萧珩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像是认识?
那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萧珩微微点头,幅度极小;那个军官也微微点头,同样很小。然后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各归其位。
魔术表演继续。
那魔术师又变出几只鸽子,一只接一只,从空盘子里、空帽子里、空袖子里飞出来,在席间盘旋。还变出了鲜花――大把大把的鲜花,红的白的黄的,从天而降,落在众人头上肩上。最后竟从空帽子里掏出一坛酒,当场开封,酒香四溢,连隔着老远的思琪都闻到了。
“好!”皇帝也抚掌称赞,脸上的笑容很灿烂,“赏!重重地赏!”
席间的气氛更加热闹了。
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觥筹交错,笑声不断。有人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都大舌头了,还端着杯子四处找人碰。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说话,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偶尔传出银铃般的笑声。戏台上又换上了江南小调,几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姑娘载歌载舞,唱的是《采莲曲》,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像春天的风。
思琪站在彩灵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年轻军官。
他叫陆青。刚才听萧珩叫他“陆兄”,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目光警觉。席间那么热闹,他却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偶尔有武将过来敬酒,他起身接杯,一饮而尽,坐下后又恢复原样。
不像其他人那样放松。不像来参加宴席的,倒像来执行任务的。
正看着,那军官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这边看来。
思琪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是看她。
是看彩灵公主。
那目光里有什么?思琪说不清。不是冒犯,不是轻佻,也不是宫人们看主子时那种带着距离的恭敬。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有些乏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撑着额角,眼睛半眯着,脸上带着倦意。毕竟是六十岁的人了,折腾了一上午,任是谁也受不了。皇帝见状,示意戏台暂停,锣鼓声戛然而止。他让宫人给各桌添了热汤暖胃,是熬了一夜的鸡汤,金黄色的,飘着油花,香气扑鼻。
彩灵也揉了揉额角。她今日起得太早,又一直绷着,这会儿也有些累了。思琪小声问:“公主可是累了?要不要先回宫歇歇?太后那边,奴婢去说一声?”
“再坐会儿。”彩灵摇摇头,声音有些低,“皇祖母还没说散,咱们先走不合适。再熬一熬,应该快了。”
正说着,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一盅炖汤。
那宫女穿着普通的宫装,梳着寻常的发髻,是那种走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的长相。她走到彩灵面前,屈膝行礼,托盘举得高高的。
“公主,这是御膳房刚炖好的燕窝雪蛤汤,老佛爷让给各桌都送一盅,暖暖身子。今日天冷,喝点热汤好。”
彩灵点头示意,思琪上前接过汤盅。
那汤盅是白瓷的,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思琪双手捧着,正要放在彩灵面前的桌上,那宫女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汤趁热喝,凉了伤胃。”
说完便匆匆走了,脚步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思琪愣了愣,看着手里的汤盅。
白瓷的盅子,没什么特别。可那宫女的话……像是在提醒什么?她回想那宫女的表情――很平常,很寻常,可那压低的声音,那匆匆离开的背影,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汤盅放在彩灵面前。
彩灵正要打开,斜前方忽然传来萧珩的声音:
“这雪蛤汤最是滋补,只是性寒,公主若身子不适,还是少用些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