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并没看彩灵,目光落在戏台上,像是在自自语。声音也不大,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这边听见。
彩灵的手顿住了。
那手悬在汤盅上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思琪心里一紧,看向那盅汤。
难道……
彩灵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大概只有几息的工夫。可思琪觉得像过了一年。她看着彩灵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彩灵在想什么。
然后彩灵轻轻推开汤盅,对思琪说,声音很平静:“我今日胃口不好,这汤赏你了。你替我喝了吧。”
“奴婢……”思琪想说不敢,想说这是老佛爷赏的,奴婢怎么能喝。可看见彩灵的眼神,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在说:听话。
思琪端起汤盅,退到后面。
可她不敢真喝。她端着那盅汤,站在角落里,手心微微出汗。汤盅还是温热的,透过白瓷传到她手上,那温度让她不安。
戏台上的表演又开始了。
这次是皮影戏,演的是《白蛇传》。幕布挂起来,后面点着灯,照得透亮。白娘子和许仙的影子在幕布上晃动,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唱腔婉转凄美,丝丝入扣,把那个古老的故事唱得肝肠寸断。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都看得入神。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眼眶泛红。白娘子喝了雄黄酒现出原形,许仙被吓死,白娘子去盗仙草,那些影子在幕布上翻飞,看得人心都揪起来。
思琪端着那盅已经凉了的汤,目光悄悄扫过全场。
太子萧景明正与身旁的老臣耳语,神情严肃,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那老臣不住点头,表情也很凝重。说了几句,太子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往戏台上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二皇子萧景岳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都大舌头了,还端着杯子大声叫好,惹得旁边的人直笑。几个武将围着他,也在起哄,闹成一团。
三皇子萧景睿依然安静。他坐在那里,手里已经没有橘子了,橘络撕了一桌子,白花花的。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幕布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萧珩――
他忽然站起身。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着谁似的。他朝戏台方向走去,脚步从容,手里还拿着那个剥核桃的小碟子。经过彩灵身边时,他的袖子轻轻拂过桌角。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是一块玉佩。
青色的玉,系着青色的流苏,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思琪听见了。
玉佩落在彩灵脚边。
彩灵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她甚至没有弯腰去捡,只是那么低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思琪正要弯腰去捡,却见那个年轻军官――陆青――已经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几步就到了彩灵身边,蹲下身,捡起玉佩。动作很快,很轻,像怕惊着谁。捡起来后,双手捧着,递给萧珩。
“世子,您的玉佩。”他说,声音低沉。
萧珩接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多谢陆兄。”
陆青摇摇头,没说话。他看了彩灵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在热闹的宴席里几乎没引起注意。
可思琪看见,彩灵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那拳头握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
戏台上,白娘子被压在了雷峰塔下。
鼓点戛然而止,像被刀切断一样。幕布落下,遮住了那些晃动的影子。全场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太后带头鼓起了掌。
“好!演得好!”她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赏!重重有赏!”
宫人端着一盘盘赏赐送上戏台。有金银,有绸缎,有各种值钱的东西,堆得满满的。锣鼓重新响起,下一出戏准备开场,有人忙着换幕布,有人忙着搬道具。
宴席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思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端着那盅已经凉透了的汤,看着彩灵挺直的脊背,看着萧珩闲适的背影,看着陆青警觉的侧影,看着这满座的笑脸和繁华。
汤已经完全凉了。
白瓷的盅子摸着冰凉,里面的汤想必也凉透了。油花凝结在表面,浮着一层白白的。思琪看着那盅汤,想起那个宫女压低的声音,想起萧珩漫不经心的话语,想起彩灵推开汤盅时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座皇宫,比她想得更复杂。那些笑容底下,藏着多少东西,她不知道。那些觥筹交错之间,有多少暗流在涌动,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更加小心。
为了彩灵公主。
也为了她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