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天气渐渐暖了。
宫墙根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响到晚。那水声清脆,像无数颗珠子落在玉盘里。白天是房檐上滴下来的,夜里是冰棱化开时流下来的。整个皇宫都被这水声包围着,像在演奏一首绵长的曲子。
御花园里的梅花谢了。
那些红梅、白梅,开了一个冬天,终于落了。花瓣铺了一地,红的白的,像下了一场花雨。枝头却冒出嫩绿的新芽,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颤动。那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长春宫暖阁的窗子开了一条缝。
这是整个冬天第一次开窗。带着湿气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熏了一冬的炭火味。那炭火味闷闷的,沉沉的,熏得人昏昏欲睡。现在被风吹散了,屋子里清爽多了。
彩灵坐在窗边绣花。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手里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根根像彩虹。
她绣的是一对鸳鸯。
红嘴绿羽,活灵活现。那只雄的已经绣好了,昂着头,羽毛鲜艳,神气活现。雌的还在绣,只绣了一半,低着头,像是在理羽毛。两只鸳鸯挨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思琪在一旁分线。
她坐在彩灵对面,面前放着个针线篮子。篮子里是各色的丝线,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团团彩色的云。她手指灵活地把一根丝线劈成四股,动作已经熟练多了。刚进宫时,她连线都分不好,现在却能劈得又细又匀。
她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冒了芽。那芽小小的,嫩绿嫩绿的,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显眼。墙角那丛枯草里也钻出点点绿意,是些不知名的野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顽强得很。
一切都像在苏醒。
包括她的心。
那日养心殿对质后,宫里平静了许多。
二皇子被禁足,在永和宫里一步也不能出来。听说他脾气暴躁,摔了好些东西,每日都在骂人。赵文渊下了大狱,关在天牢最深处,谁也见不着。太子虽然没受罚,但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
皇帝似乎很疲惫。
早朝都免了几次,政务大多交给几位老臣处理。太后那边也安静了,每日只抱着欢欢在廊下晒太阳,不怎么过问宫里的事。
一切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思琪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萧珩的冤屈洗清了,赏赐也下来了。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还有皇上亲笔写的“忠义可嘉”四个大字。可他没急着回王府,反而往宫里跑得更勤了。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总能在长春宫看见他的身影。他来了也不说什么要紧事,就是陪彩灵说说话,看她绣花,听她弹琴。偶尔带些小玩意儿,一包点心,一枝花,一本书。
今日他又来了。
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用蓝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走进暖阁时,带进来一阵清新的草木香。那香味很好闻,像雨后田野里的味道。
“这是什么?”彩灵放下绣绷,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烛火,在黑暗里闪烁。
“刚挖的荠菜。”萧珩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我今早去京郊踏青,看见田间地头都是。想着你大概没吃过野味,就挖了些回来。”
篮子里是嫩绿的荠菜。
叶子嫩嫩的,绿得像翡翠,还沾着泥土。那泥土还是湿的,带着田野的清香。菜根细细的,白白的,新鲜得能掐出水来。思琪上前接过:“奴婢去洗。”
“不急。”萧珩笑着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纸包。
那纸包是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用麻绳系着。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麦芽糖。
琥珀色的,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糖块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几粒芝麻。香气扑鼻,甜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
“路过集市时买的,说是新熬的。”萧珩拿起一块递给彩灵,“尝尝。”
彩灵接过。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糖很甜,粘牙,粘在上颚上。可她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好吃。”
萧珩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那温柔从眼睛里溢出来,满满的都是。
“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思琪默默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他们。
她提着篮子去井边洗菜。
井在后院角落,青石井沿磨得光滑。她打上一桶水,冰凉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那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荠菜很嫩。
根上还带着泥土的清香,那是田野的味道,春天的味道。她一片片仔细洗着,把泥土洗掉,把黄叶摘掉。水很凉,冻得手指通红,可她不在意。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陆青。
自那日养心殿后,陆青就回了王府养伤。萧珩每日进宫,他却不常来,只偶尔递个消息。有时是小太监送来的,有时是萧珩转交的。都是简简单单几句话――伤好多了,别担心;今日天气好,多晒晒太阳;太医说再过几日就能下地了。
思琪确实担心。
虽然太医说他的伤没大碍,可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她想起那夜在西厢房,他咬牙忍着清创的样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流,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可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就像……
就像她以前在救助站见过的一条狗。
那条狗被车撞断了腿,骨头都露出来了,血肉模糊。兽医给它接骨时,它也只是低低地呜咽,从不狂吠乱咬。那呜咽声很轻,像是在说“疼,但我能忍住”。
那种隐忍,那种坚强,让她心疼。
心疼得想哭。
“思琪姐姐,”春桃从厨房探出头,“公主问荠菜洗好了没?萧世子说要做荠菜饺子呢。”
思琪回过神,连忙应道:“好了好了。”
她把洗好的荠菜送进小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火烧得正旺。萧珩已经挽起袖子在和面了。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面团在他手里揉来揉去,听话得很,一会儿就揉得光光滑滑的。
动作居然很熟练。
彩灵站在旁边看,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她伸手想碰面团,萧珩轻轻挡开:“别动,手上都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