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黄河决堤。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送进宫里时,皇帝正在用早膳。看过奏报,他脸色铁青,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混着粥汤溅了一地。
“河南三府十六县受灾,百姓流离失所……”皇帝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朕每年拨那么多银子修堤,修到哪儿去了?”
早朝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皇上,去岁修堤的款项,工部报的是八十万两,臣……臣都批了啊。”
“批了?”皇帝冷笑,“钱去哪儿了?堤在哪儿?百姓的命在哪儿?”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治河款项历来是块肥肉,层层盘剥下来,真正用到堤上的能有二三成就谢天谢地。可这话,谁敢说?
“太子。”皇帝看向萧景明。
“儿臣在。”
“你主管户部,说说,这钱是怎么回事?”
萧景明躬身“回父皇,去岁治河款项,儿臣亲自督办,分三批拨付。第一批二十万两,用于采购石料木材;第二批三十万两,用于征募民夫;第三批三十万两,用于……”他顿了顿,“用于赈济沿河百姓,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皇帝把奏报摔在他面前,“现在‘万一’来了!你防的万一呢?”
萧景明的脸色白了白“儿臣……儿臣失察。”
“失察?”皇帝站起身,在殿前来回踱步,“好一个失察!八十万两银子,你一句失察就完了?那些淹死的百姓呢?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呢?他们的命,谁来赔?”
殿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思琪站在女眷席的角落,看着这一切。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味――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是谁在得意?
她悄悄抬眼,目光扫过三位皇子。
太子萧景明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在害怕。
二皇子萧景岳站在武将队列里,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愤怒――是真的愤怒,不是为了演戏。
三皇子萧景睿……他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但思琪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丝极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在笑。
虽然很快收敛了,但思琪闻到了――那是阴谋得逞的气味,像猎犬捕到猎物时的兴奋。
“景岳。”皇帝忽然开口。
萧景岳出列“儿臣在。”
“你去河南。”皇帝说,“带三万禁军,督办案子。查!给朕查清楚,这八十万两银子到底去哪儿了!查到谁,办谁!不管是谁,绝不姑息!”
“儿臣领旨!”萧景岳的声音铿锵有力。
“景睿。”皇帝又看向三皇子。
“儿臣在。”
“你协理刑部,配合你二哥查案。朝中所有与治河有关的官员,一律停职待查。”
“是。”
萧景睿躬身领命,抬起头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太子。那眼神很淡,但思琪读懂了――是警告,也是挑衅。
太子萧景明的脸色更白了。
退朝后,彩灵拉着思琪匆匆回宫。一进暖阁,她就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思琪,你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发颤,“大哥他……父皇那么说他……”
“奴婢看见了。”思琪给她倒了杯热茶,“公主别急,太子殿下会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彩灵的眼泪掉了下来,“八十万两银子啊……要是真查出来……大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如果治河款项真的被贪污,而太子主管户部,难辞其咎。轻则废黜,重则……
思琪握住她的手“公主,现在还没查清楚,别自己吓自己。”
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早朝上那种气氛,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谁都感觉得到――这次的事,不会小。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宫里风声鹤唳。
二皇子萧景岳带着禁军离京,三皇子萧景睿则坐镇刑部,开始审问相关官员。每天都有官员被带走,有的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太子萧景明称病不出,东宫大门紧闭。但思琪从黑背那儿得知,东宫夜里常有密使进出,行色匆匆。
“他们在销毁东西。”黑背“说”,“很多纸,烧了一夜。”
销毁证据?思琪心里一沉。如果太子真的心里没鬼,为什么要销毁东西?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三皇子那边。萧景睿每天在刑部待到深夜,审问的官员越来越多,牵扯的范围越来越广。最奇怪的是――他审问的人里,不仅有太子一系的,还有二皇子的人,甚至……还有一些看似中立的老臣。
“他在挖。”陆青那日来送信时,低声对思琪说,“三殿下不是在查案,是在挖根。他要借这次机会,把朝中势力重新洗牌。”
“那世子……”思琪问。
“世子暂时安全。”陆青说,“他远离朝堂,治河的事扯不到他头上。但……”他顿了顿,“公主那边,你要多看着些。现在朝中人人自危,保不齐有人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