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琪跟在她身后,手里紧握着陆青给的短刀。刀鞘上的温度已经散了,但那份重量,让她心安。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彩灵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早市的百姓匆匆走过,孩童在巷口追逐嬉笑。
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京城,熟悉又陌生。从前她坐在高高的宫墙里,看这一切像看画。如今她要走进这画里,面对画布背面可能潜藏的刀光剑影。
“思琪,”她忽然轻声问,“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还能这样平平静静地逛街吗?”
思琪愣了愣,随即点头:“能的。等公主和世子成婚了,等宫里平静了,奴婢陪您逛遍京城的大街小巷。陆青说,西市的夜市有糖人,有皮影戏,有会喷火的杂耍……我们都去看。”
彩灵笑了,笑容里带着憧憬:“好。我还要吃冰糖葫芦,要吃烤栗子,要买好多好多小玩意儿……萧珩答应我,婚后带我去江南,去看真正的西湖。”
“江南……”思琪喃喃。她想起以前主人说过,江南水乡很美,小桥流水,乌篷船。那时她趴在主人腿上,听着那些描述,想象不出具体的样子。
现在,她好像能想象了。有陆青在身边,去哪里都好。
马车驶出城区,道路渐渐安静。两旁是田野,秋收已过,秸秆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山。远处山林染着斑斓的秋色,红的枫,黄的银杏,绿的松柏,层层叠叠。
清漪园就在那片山林的边缘。
巳时三刻,马车在清漪园门前停下。
园门紧闭,朱红的漆有些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这里虽是皇家别院,但常年闲置,只有秋日菊花开时才有人来打理。
思琪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园子周围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黑背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朝她低低叫了一声。意思是:香气还在,比昨天更浓了。
思琪的心提了起来。她回头,朝马车里的彩灵点了点头。
彩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捧着太后的令牌,缓步下车。
她走到园门前,没有敲门,而是示意随行的太监:“叫门。”
太监上前,用力拍打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传得很远。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oo@@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是个老园丁,眼睛浑浊,眼神闪烁。
“谁、谁啊……”
彩灵上前一步,将令牌举到他面前:“本宫彩灵公主,奉太后懿旨,来查验园中菊品。开门。”
老园丁看见那面“慈宁”令牌,脸色一变,连忙打开门,跪倒在地:“奴、奴才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彩灵没理他,径直走进园子。思琪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袖中的短刀上。
园内景象映入眼帘――
亭台楼阁依旧,但处处透着衰败。回廊的栏杆掉了漆,假山上的青苔厚得发黑,池塘里的水浑浊不堪,漂着枯叶。
而更让思琪心惊的是,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香气。像陈年的香料,又像某种草药,闻久了让人头晕。
彩灵也闻到了,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对那老园丁道:“把园子里所有人都叫到前院来。本宫要问话。”
“是、是……”老园丁连忙退下。
思琪趁机低声对彩灵说:“公主,这香气有问题。我们不要久留,问完话就走。”
彩灵点头。她走到前院的石桌旁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公主的威仪。
很快,园子里的人都来了――五个园丁,两个粗使婆子,三个看起来像护院的男人。加上开门的那个,一共十一人。
他们跪在彩灵面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彩灵扫视一圈,缓缓开口:“本宫听说清漪园的秋菊是京城一绝,特来查验。你们谁负责花圃?”
一个中年园丁颤声答:“回、回公主,是奴才……”
“带本宫去看看。”
“这……”那园丁抬头,眼神慌乱,“花圃在后山,路、路不好走,公主金枝玉叶……”
“带路。”彩灵的声音冷了下来。
园丁不敢再推脱,只好起身。其他人也想跟上,彩灵却道:“不必都去,留两个人在这里候着。”
她点了那个开门的老人和另一个婆子。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下了。
思琪扶着彩灵,跟着那中年园丁往后山走。黑背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身后,耳朵竖得笔直,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越往后山走,那股香气越浓。思琪开始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彩灵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公主,”思琪低声说,“不能再往前了。”
彩灵停下脚步。前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厢房的屋檐。而香气,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花圃在哪儿?”彩灵问那园丁。
园丁支支吾吾:“就、就在竹林后面……”
“本宫累了。”彩灵忽然道,“不看了。回前院。”
她转身要走,可就在这时,竹林里传来一声轻笑――
“公主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声音温润,带着笑意,却让思琪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个声音,她听过。
在慈宁宫,在御花园,在无数次宫宴上。
是三皇子,萧景睿。_c